“慈善资本主义的影响太大了。很多慈善组织追求的就是筹款的量、救助的人数,这都是赤裸裸的工具理性的体现。”
近日,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北京大学法学院非营利组织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锦萍在访谈中和搜狐公益PLUS深入探讨公益慈善组织的本质。她认为,中国的公益慈善组织缺乏理想主义。
金锦萍从事非营利组织研究超过20年,同时在多个公益组织兼职,担任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副理事长 、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理事等。她表示:“我更希望看到慈善组织为社会带来社会问题的根本性的变革,而不是只做金钱和物资的搬运工。”
以下是金锦萍自述整理。
金锦萍访谈现场 摄影/宋若诗
一个好的慈善组织,不会想留下某个社会问题,让我这个组织活着,看起来还非常道德高尚。而要去解决这个社会问题,消灭这个社会问题,即便把我这个组织做没了都行。这两个是不同的价值取向。
比如一个慈善组织看到白血病小孩特别多,如果每次只是筹款拨款,这样救不了几个。这时完全可以去考虑,儿童白血病的发病机制到底是什么,从医学研究的源头去解决,以及医保政策应该如何延伸,去治本。
慈善组织本身的目的是什么?是做社会实验。这对于一个公益组织来讲当然很难,但是我觉得正是因为难才需要你。
罕见病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非常难的社会问题,因为一般的医疗行业没有动力。同样研发一种药,如果针对常见病,比如说高血压、糖尿病,药品研发出来之后应用场景非常广,可能很快就可以回收成本。
但如果研发一种药,只治疗发病率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病患,即便研发出来成本也很高。使用患者少,它价格就会很昂贵,成本回收会很慢。
这么难的问题企业解决不了,医保也解决不了,因为医保一般更愿意覆盖更基础普惠的医疗保障。
这种情况下,公益慈善组织反而更有正当性去做这个事情,也更有迫切和必要性去做。需要以社会创新和社会实验为使命的机构去做这件事情。
当然一个慈善组是活在现实中的,受现实环境的影响,这些目标看起来有点理想主义,但慈善组织都不理想主义了,这个社会还有理想主义吗?我认为这十多年来,中国的慈善组织恰恰是理想主义不够,完全不够。
你去看这十几年的话语体系,慈善资本主义的影响太大了。很多慈善组织追求的就是筹款的量、救助的人数,这都是赤裸裸的工具理性的体现。
我更希望看到慈善组织为社会带来哪些社会问题的根本性的变革,让更多的弱势群体被看见,它赋能了多少群体。并不是简单给一些物资就完了,而是让被救助者自己意识到自身的生命价值是什么。
长期以来,我们对慈善的认知还比较低层次,把公益慈善当成好人好事而已。对社会问题的看法更着重治表,因为治表更能被看到成绩,能获得更多社会资源,有点急功近利,而治本更艰难,成本更大,需要长期主义。
中国的公益组织应该是一个丰富的生态,判断标准是公共性的强弱。
第一层面的公益组织,以筹款为主。公共性也有,但是相对较弱,它本质上是资和金钱的搬运工。
第二种,不满足于物资金钱的搬运,转向社会服务。
比如我看到了病人不光需要医药费,也需要心理抚慰,需要专业的心理师介入,然后转做这方面的服务。
第三种,它会去思考,能不能从问题的根源上去考虑。治表不能满足我们了,我们要开始治本。
有些慈善组织会一直停留在第一层面,做金钱和物资的搬运工,而且乐此不疲。中国很多慈善组都在这个层面上不断重复,甚至有一些极端案子里,他们会把某些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生存的机会所在,这就很悲哀了。
你也不能说治表就没意义,很多时候,对于一些急需要物资和金钱的人来讲,治表就是治本,否则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但不能全是以第一层面为主。
有些组织其实逐渐已经开始去考虑转换成服务了,它去研究社会问题的成因,用一种更好的方法扶贫,发展式扶贫。
还有一些慈善组织针对一些社会问题做调研之后,形成一个政策建议,希望从政策报告方面,从政策的修改方面起到一定的作用,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治本。
所以我们要把慈善领域看成是一个生态,非常丰富的生态。里面物种非常丰富,有大树有小草,各种类型慈善组织都有,不能渴求一个慈善组织三项全能。
另外慈善组织之间更要精诚合作,不能一个组织包打天下,我都要做自己擅长的事儿,但我们要为了共同的问题,能够贡献自己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