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美伊以冲突引发的分歧,正将美国与北约盟友之间的矛盾推向新的高度。
据新华社4月10日报道,北约秘书长吕特9日说,北约希望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参与美方先前提出的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行动,但相关决定需北约所有成员国一致同意。分析认为,跨大西洋关系持续恶化,北约欲借参与护航安抚多次威胁“退群”的美国。
美国总统特朗普8日与到访的北约秘书长吕特在白宫举行了闭门会谈。会晤后,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再次指责北约未能向美国提供支持。
据《华尔街日报》4月8日报道,特朗普政府正考虑对部分在伊朗军事行动中未提供支持的北约成员国采取“惩罚”措施,包括重新部署驻欧美军力量,将兵力从“未支持行动”的国家撤出,并转移至更配合美国战略的盟友。同时,美方还可能关闭至少一个位于欧洲的军事基地,德国和西班牙被视为潜在对象。
北约“不给力”让特朗普“破防”
作为对北约的“惩罚”,特朗普政府正考虑从这些国家撤出美国驻军,将他们部署到在这场军事行动中展现更多支持的国家。被点名“缺乏助益”的国家包括德国、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等。报道称,相较于特朗普近期威胁要让美国彻底退出北约,最新计划的惩罚力度要“温和”一些。
自美伊以冲突爆发以来,特朗普对北约的不满持续升级。特朗普曾多次催促欧洲及其他地区盟友参与霍尔木兹海峡护航,并抱怨一些盟友对协助美国“不热衷”。特朗普3月17日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大多数北约“盟友”已通知美国不愿参与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军事行动,美国不再“需要”北约国家和其他国家的帮助。
3月20日,特朗普再次发文抨击北约,称“没有美国,北约就是纸老虎”,并称北约一些国家为“懦夫”。
从政策层面看,所谓的“惩罚”是特朗普长期对北约不信任态度的延续。早在2016年竞选期间,他就曾将北约称为“过时组织”,执政后也多次批评欧洲“搭便车”,要求盟友大幅提高防务开支。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学者简军波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指出,此次围绕伊朗问题的分歧,更像是一个“导火索”。他表示,特朗普一直主张欧洲应自行承担安全责任,并倾向于从欧洲撤回美军力量;而此次欧洲各国在霍尔木兹海峡和伊朗问题上的冷淡态度,进一步强化了他的既有立场。
北约多个成员国“消极配合”也是事出有因。简军波分析称,一方面,欧洲普遍认为此次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是“美国的战争”,且美方在行动前并未与盟友充分协商;另一方面,行动缺乏联合国授权,在欧洲看来存在合法性问题。此外,近期美欧在经贸领域摩擦加剧,也削弱了欧洲配合美国战略的意愿。
这种认知差异直接体现在欧洲各国的行动上。例如,西班牙不仅是目前唯一一个未承诺将国防开支提升至国内生产总值5%的北约成员国,还明确禁止参与对伊朗军事行动的美国军机使用其领空;德国虽是美国在中东地区军事行动的重要枢纽之一,但其高级官员曾公开批评特朗普发动战争的决策,引发美方不满;意大利一度短暂阻止美国使用其位于西西里岛的空军基地;法国则设置更为明确的限制条件,仅在美国保证相关飞机不参与对伊朗打击行动的前提下,才允许其使用法国南部基地。
波兰、罗马尼亚、立陶宛和希腊等国则更积极响应美国立场。这些国家在北约成员国中国防开支比例最高,也是最早表示支持建立联盟监控霍尔木兹海峡的国家之一。战争爆发后,罗马尼亚迅速批准了美国提出的允许美国空军使用其军事基地的请求。
“软退出”具有现实性
对于北约多个成员国“不给力”的表现,特朗普“显然对许多北约盟国感到失望”。
近期,特朗普多次公开发表“退群”言论,并威胁“惩罚盟友”,据新华社援引英国《每日电讯报》4月1日专访报道,在北约盟友拒绝参与打击伊朗行动后,特朗普正“认真考虑”推动美国退出北约。6日,他再次表示对北约“非常失望”,并称其立场是“无法抹去的污点”,并正“认真考虑”推动美国退出北约。
在分析人士看来,特朗普“退群”北约的言论本质上是其惯用的“极限施压”的手段。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安全项目负责人吕蕴谋指出,特朗普对北约的公开攻击自始至终都是一种胁迫性手段。从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开始,他就不断以“退出北约”相威胁,而在重返白宫的一年多时间里,对北约的质疑亦从未断绝。这种公开抨击的核心逻辑在于利用欧洲对美国安全依赖这一结构性不对称,迫使盟友在防务开支和战略配合上向美国让步。
“本轮美以与伊朗的战争更是给特朗普‘北约是纸老虎’的观点提供了更多佐证,加深了其对‘北约是一项需要美国单方面付出的机制’的印象。”吕蕴谋表示。
从效果上看,这种“胁迫式联盟管理”也并非毫无成效。例如,在对乌援助问题上,欧洲国家近年来已逐步承担更多成本;在2025年北约峰会上,欧洲多国也普遍接受将防务开支提升至GDP 5%的目标。这从侧面上也让特朗普更偏好使用极限施压的方式与欧洲打交道,因而将类似手段复制到伊朗问题上,通过“惩罚”不配合国家,强化对盟友的约束力。
“从这个角度看,如果欧洲一直在特朗普威胁下不断让步、妥协,特朗普与欧洲这种交往模式会贯穿其任期剩余时间。”吕蕴谋说。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温和版惩罚北约”计划近几周已在美政府高层官员中流传并获得支持。目前该计划尚处于构思的初期阶段,且仅是白宫内部正在探讨、旨在对北约施压的众多方案之一。
在吕蕴谋看来,即使“温和版惩罚北约”计划也伴随着明显的反噬风险:一方面,直接以军事部署作为“奖惩工具”,可能严重冲击美国在北约内部的信誉基础。这不仅会在外交与安全层面恶化当前已矛盾重重的美欧关系,还可能外溢至经贸、文化乃至社会层面,削弱跨大西洋关系的整体稳定性。
“另一方面,欧洲也并非完全被动承受压力。面对美国可能减少安全承诺的前景,欧洲内部已开始讨论‘战略自主’的加速路径。一些舆论认为,欧洲可能会推动北约‘欧洲化’,最大程度上填补美国留下的领导力空白;同时,也不排除探索替代性安全机制的可能。”吕蕴谋。
吕特与特朗普会谈结束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只字未提退出北约,但依然重申了他对北约的种种不满。这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北约部分成员国美国退出北约的担忧。
从制度上看,北约并非“不可退出”。根据相关条款,成员国在发出退出通知一年后即可终止成员资格。但在现实操作层面,美国国内法律构成重要制约——在拜登任内,美国国会通过立法,规定总统未经参议院三分之二的批准或国会通过的单独立法不得退出北约。因此,在当前美国的政治条件下,特朗普通过正常途径退出北约的可能性不大。
此时,“软退出”反而是更具现实可能性的路径。吕蕴谋指出,即便不在形式上退出,美国也可以通过减少参与、削弱承诺来“实质性退出”北约。例如,拒绝支持、拒绝参与北约框架下的各项行动,拒绝派员参加北约各级会议等,这些举措都可能使北约逐渐陷入“名存实亡”的状态,从而绕过法律障碍事实上达成特朗普的目的。
简军波同样认为,从趋势看,美国逐步减少在欧洲的军事存在具有较高现实性。就目前特朗普政府而言,退出多边机制与否对其已不是大问题。尽管短期内美国完全退出北约的可能性有限,但其逐步放弃对欧洲的安全防务责任,撤回部分军事力量,包括军事人员和军事装备等,也基本上等同于退出。
实际上,逐步减少在欧洲的军事存在是美国国内的共识。无论是特朗普政府还是此前的民主党政府,都在推动战略重心向印太地区转移,减少对欧洲的安全投入。在此背景下,对北约的“降投入”实质上已超越了党派界限,反倒是一种政策延续,因而目前美国国内不会有实质性的行动来阻止特朗普推进相关政策。这也意味着,无论形式上是否“退群”,跨大西洋关系的传统根基已然动摇。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所酝酿的军事部署调整带有明显的“奖惩逻辑”,或将重塑欧洲安全格局。简军波认为,将美军从西欧转向东欧,短期内可能加剧与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关系;但从更长期来看,特朗普的真实意图并非简单调整部署,而是整体减少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逐步降低对欧洲安全的承诺。
法国武装部队总参谋长曼东9日在国民议会听证会上表示,“我们已难以再对美国提供的安全承诺保持等同以往的信任水平。”
德国总理默茨9日则表示,美以伊战事已成为“跨大西洋关系的压力测试”,他不希望战事成为压垮北约与美国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不希望北约分裂,”默茨说,“北约是对我们安全的保障,尤其对欧洲而言。当下,我们必须继续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