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观察者网 阮佳琪

中东战局正酣，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特朗普政府最近的一条最新政令，让美国公共土地运动的支持者天都塌了——拥有百年历史的林务局说拆就拆了。

“总部从华盛顿迁出、关闭10个地区办事处、摧毁遍布31个州的50多处研究设施、用15名‘州级主管’取代毕生深耕专业的技术官僚、数十年基于特定地域的无数长期生态研究毁于一旦……”

吉姆·帕蒂兹（Jim Pattiz）的文字里怒火难掩，甚至能让人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怒吼，“特朗普政府正以摧枯拉朽般的蛮横姿态、如同房屋止赎通知般冷酷无情的方式，宣布对美国林务局发动该局121年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打击。”

这位在美国公共土地领域极具影响力的电影制作人和自然保护主义者，更是给出了一个极为尖锐的评价：这不是单纯的预算削减，也不是政策调整，更不是所谓“重组”，而是一场“处决”（execution）。

彩色为美国联邦土地，其中绿色代表林务局管理的土地。《美国国家地图集》

美国林业生态研究根基将被“彻底摧毁”

美国林务局是美国极具分量的联邦部门，其前身为美国农业部林业处，负责管理154座国家森林与20片国家草原，管辖面积达1.93亿英亩，约占美国联邦土地总量的四分之一，仅次于内政部下属的土地管理局（BLM）。

值得注意的是，与土地管理局、国家公园管理局（NPS）、鱼类及野生动植物管理局（FWS）等机构不同，林务局也是唯一不隶属于美国内政部的主要国家土地管理机构。

颇具讽刺的是，如此一个手握庞大自然资源管理权、行政地位特殊的部门，遭解体重组的消息只在当天占据了一个很小的版面。当时，各大媒体都忙着报道伊朗战局，和特朗普政府那些荒诞离奇的对伊表态。

特朗普政府也只用一份细节模糊的新闻稿草草通报：3月底，美国农业部官网宣布，将下属林务局总部迁至犹他州盐湖城，同时对机构开展全面重组，精简架构，并将行政管理职能彻底下放至各地区。

综合美媒报道，具体举措包括：总部从华盛顿特区迁往盐湖城，撤销原本协调各州林区管理的10个（亦有9个之说）区域办公室，改设15个“州主任”（state directors）职位以强化州级管理，全面下放行政、人力、财务等后勤职能。

配套调整还包括：关闭遍布31个州的50余处林业研究设施，整合并入单一国家研究体系并集中迁至科罗拉多州；同时在政府效率部（DOGE）主导下裁员3400人、削减三分之一预算。

红色州的美国林务局研究设施将被关停。美国《新闻周刊》

福克斯新闻盛赞称，将最高领导层和核心职能，下放至全国大部分国有林地所在、野火风险和土地管理需求最为集中的西部各州，这一转变标志着林务局运作模式的“重大结构性变革”。

但帕蒂兹对此嗤之以鼻，“别上当。这根本不是什么组织架构微调。而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联邦土地管理机构强制清洗，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特朗普首个任期内，就曾对美国土地管理局推行类似的总部搬迁与预算削减政策，理由几乎如出一辙：让高层管理者“更贴近所管理的西部土地”，同时精简政府机构。

然而，此举导致该机构流失了大量资深专家与专业经验，后续土地政策制定与环境评估工作严重滞后。2021年拜登政府上台后，为恢复机构职能，只能又把土地管理局总部迁回华盛顿，同时保留了西部总部。

在帕蒂兹看来，针对土地管理局的那次折腾算是“暗地捅刀”，而此番对林务局的行动无异于“光天化日下的电锯屠戮”（a chainsaw in broad daylight）：土地管理局总部搬迁仅涉及数百个职位，此次却牵涉数千人；前者未关闭任何地区办公室，后者则将区域机构全数关停；上一轮调整仅改动一个机构的总部，这次却直接拆解总部架构、瓦解整个地区管理体系。

更致命的是，此举将彻底摧毁这家全球最大林业机构的科研根基。“如果说总部搬迁是枪响，那么科研项目的覆灭便是入土。”

帕蒂兹指出，遍布31个州的50余处研发机构将被全部关停，整合后集中迁至科罗拉多州柯林斯堡。《纽约客》也提及，这项“重组”计划还包含叫停大部分实验林研究。

这完全违背林业科研的基本规律：森林研究具有极强的地域性，必须依托特定森林、流域与生态系统开展，且往往需要几代人持续积累，在其他地区根本无法复刻。关闭当地研究站，意味着科学家将彻底失去特定气候与土壤环境下的一手观测数据。

“你不可能搬迁一项持续三十年的流域研究，不可能迁移一项长达数十年的原始森林监测项目，更不可能把一片森林打包运到科罗拉多州。”

“这些研究是人类认知野火规律、森林病害、流域健康、碳储存、原始林生态与气候适应的核心依据，”他写道，“这些机构关闭之日，就是实验终止、数据中断、世代搭建的高校合作关系崩塌之时。”

“主持项目的科研人员所积累的机构经验也将随之流失，绝大多数人不愿迁往与毕生研究的生态系统毫无关联的集中办公地点。”

一位因担心遭到报复而不愿透露姓名的资深科学家便向《纽约时报》抱怨，林务局并未明确其研究项目是否会继续获得资助，也没有告知将被调往何处，这让他难以决定是留在该机构还是离职。

政府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

当然不是，恰恰是“太清楚了”。帕蒂兹直言：政府之所以做，正是因为明白“科学是阻碍”。

他认为，这场所谓“重组”，本质是通过强制搬迁引发大规模人才流失，抹除数十年科研积累与专业决策独立性，转而由受工业游说团体影响的政治任命官员接管，方便利益输送。

那些指出流域采伐会破坏生态的科学家、发布数据证明木材采伐危及鲑鱼种群的研究员、记录采矿径流与皆伐危害的实验室……“而这些人，正是特朗普政府想要除掉的对象。”

如此一来，那15个“州级主管”似乎便也顺理成章。“这些人将派驻各州首府，与主张林务局多采伐、少保护的州长、议员及行业说客同地办公，假装机构仍在正常运转。”美国农业部副部长斯蒂芬·瓦登则在周四（9日）反驳称，相关职位仍将由联邦雇员担任。

但美国农业部长布鲁克·罗林斯已经直接把话摆在明面上了。

谈及此次重组，她说，“相关举措包括推行提振木材生产的政策……为全美木材种植者提供支持……为美国本土建房供应价格亲民的优质木材。”

美国农业部发布的新闻稿中，上至农业部长、下至州长的各级官员发言中，无人提及林业研究，“木材生产商”倒是被反复提及。

《纽约客》直言：“特朗普政府看到一片森林，首先想到的就是大量的木材，这一点早已不言自明。”

美国林务局工作人员。《纽约客》

下一步会是“土地所有权被移交”吗？

其实，美国林务局向来是个争议缠身的部门。尤其近年山火频发，其职能失当屡屡遭到舆论批评。

2014年，美国学者弗朗西斯·福山就曾公开撰文，直指美国林务局是“美国衰败”的典型缩影。

他在文中梳理林务局历史后指出，该机构早年在初代管理者的娴熟运作下揽下大量管辖权，成为由专家主导的核心部门；可好景不长，在多方利益博弈中逐渐沦为功能严重失调的官僚机构，决策脱离专业判断，还耗费了巨额纳税人资金。

弗朗西斯·福山发文称林务局是“衰败”的典型

从这个角度看，帕蒂兹的观点其实和福山是类似的。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对特朗普任命的林务局局长汤姆·舒尔茨怒不可遏。

在这届已明确要求加大森林木材采伐量的政府领导下，选中的负责人也有着深厚的木材行业背景。舒尔茨曾任职于美国大型木材生产商爱达荷森林集团，担任分管“木材采购与政府关系”的副总裁。

这一人选本身就标志着，特朗普时代的林务局将告别过去数十年的“生态保护优先”，转向“资源开发与主动管理”。

去年的国会预算听证会上，舒尔茨更是毫不掩饰，“国家森林体系土地的价值，体现在供应木材、锯材、纸张、生物能源及其他林产品上。”

在机构重组的新闻稿中，他还宣称：“我很荣幸开启林务局新篇章，遵循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与吉福德·平肖一个多世纪前确立的愿景。”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帕蒂兹：“简直厚颜无耻！一边毁掉两人毕生心血，一边竟还抬出他们的名字！”

被誉为美国“环保总统”的老罗斯福奠定了自然资源保护的基石，是美国国家森林制度的总设计师，也是林务局的创立者；他与好友平肖一同搭建起森林管理体系。后者主张保护自然资源以支撑发展，为工业留存充足林木。

尽管老罗斯福在推动国家公园与保护区建设时，对美国原住民造成了严重伤害与流离失所，但后世仍普遍认可其功绩让专业人员以公共利益为核心管理森林，而非由政治任命者为木材行业牟利。

帕蒂兹怒斥道，让舒尔茨这样曾身处采伐行业的人，打着“保护者”的旗号拆解二人毕生心血，堪称莫大的讽刺。

“太卑鄙了。罗斯福会把这个人赶出华盛顿。平肖会拼尽全力与他抗争到底。他们两人都会感到恶心，不仅是这项决策，更是这位政治任命者顶着他们的遗产作为遮羞布，摧毁他们毕生构筑的一切时，那副恬不知耻的嘴脸。”

在帕蒂兹看来，将林务局总部迁往犹他州，更是一场“刻意策划的政治阴谋”。

犹他州是美国西部对抗联邦公共土地管控、极力推动土地权属移交地方或私有化的前沿阵地，也是里根时代兴起的“蒿草反叛运动”（Sagebrush Rebellion）的核心地带。该运动旨在挑战联邦土地管理模式，甚至质疑联邦持有土地的合法性。联邦政府拥有落基山及其以西各州平均60%的土地。

近年，犹他州参议员迈克·李（Mike Lee）持续推动将西部大片联邦土地出售给开发商，最终因猎人、徒步爱好者等休闲群体及相关企业的大规模抗议，参议院去年否决了相关提案，这也是特朗普右翼势力为数不多的挫败之一。

美国农业部新闻稿中，犹他州州长斯宾塞·考克斯（Spencer Cox）将总部迁址称为“犹他州的重大胜利”。

这一定位结合当下法律背景更显意味深长：犹他州正起诉联邦政府，试图夺取境内1850万英亩公共土地控制权，意图颠覆美国沿用150年的公共土地法律体系。

犹他州州长斯宾塞·考克斯（左）和美国林务局局长汤姆·舒尔茨（右）签署合作协议。

“如今，美国联邦政府将管理1.93亿英亩国有森林的机构总部，交到了他们手中……这确实是犹他州反公共土地势力有史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

总部迁往犹他州、州级主管听命于州政客、警示危害的科研体系消失、敢于反抗的资深人员借“搬迁”之名被清除……针对美国联邦土地管理体系的拆解环环相扣、步步协同。

那下一步会是什么？帕蒂兹担忧落笔：土地所有权将被移交。

他在文中忧心写道，公共土地的控制权，将从对公众负责的专业公职人员手中，转移至对采掘、木材行业负责的私有开发利益手中，而这必然将会是一场系统性破坏。

帕蒂兹在文中发出了极具紧迫感的呼吁，敦促公众立即采取行动，向国会施压叫停所有搬迁与重组资金，直至相关影响得到充分研究、辩论并由民选代表投票表决，以阻止这场对林务局的“处决”。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土地管理局当年要求搬迁328个职位，最终287人离职，仅41人迁往西部办公室，真正赴新总部的仅有3人。该局流失87%的华盛顿总部员工，数十年积累的机构经验、科研专长与法律素养彻底流失，再难挽回。若任由林务局重组推进，其规模损失将是“当年的二十倍”。

而林务局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过去一年里，伐木业高管被任命为林务局局长、石油大亨执掌内政部、反对国家森林概念的家伙被提名为土地管理局局长、政客在法案中暗藏私货企图售卖公共土地……

“大火已经燃起。而纵火犯就在现场。再不做点什么，就没什么可挽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