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剑阁被质疑为“保供”而钓鱼执法，官方：我们做过处罚
（赤焰调查）撰文 周晓宇 发自四川
今年4月12日，四川彦源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彦源公司）被控盗采河砂案在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但截至发稿前（10月20日），该案仍未迎来一审判决。此前，被公安机关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人，除两名大股东外，另外三名大股东在缴纳保释金后，均已被取保候审。
四川省剑阁县检察院今年3月7日出具的起诉书显示：包括该公司法人代表、全部五名股东在内，共有十多位相关人员因“涉嫌非法采矿罪”被起诉追究刑事责任。公安机关的数据显示，这起案件中，前后被司法传讯和采取各类司法措施的高达50多人。
据赤焰新闻了解，涉案的剑阁县嘉陵江张王乡何家坝河段、嘉陵江鹤龄镇杨家滩河段两处河段是彦源公司于2019年底花费1.14亿摘牌的。如今，两处开采水域的砂石企业，已停摆了近两年。
按照彦源公司其中一位投资人的说法，为了保障四川省在建的、途经广元市、剑阁县境内高速公路建设必须的砂石基料供应，包括彦源公司在内的多家采砂企业均存在着违归加大开采量的情况。不过，剑阁县水利局执法大队刘队长对“为保供”的说法予以否认。“如果我们默许的话，又怎么会罚他呢？”
起诉书部分内容
1.14亿成功摘牌两段采砂水域
2019年12月25日，广元市剑阁县公共资源交易中心4楼举行了公开拍卖，最终嘉陵江张王乡何家坝河段以4060万、嘉陵江鹤龄镇杨家滩河段以6350万落锤。彦源公司成功以1.14亿摘牌这两处河段。其中，何家坝河段许可开采量33.91万立方，杨家滩河段许可开采量45.25万立方。
一位参与了投资的股东向赤焰新闻称，由于超高的成拍价，彦源公司五名原始股东，以投资入股的形式，分别向广元市、南充市等地的亲戚朋友多达数百个家庭筹措了成拍钱款。
高达1.14亿的中标价，按照市场经济理解，可期望的市场利润一定很高。但事实上，剑阁县水利局在《砂石资源拍卖公告》中又对砂石销售进行了限价。
剑阁县水利局在《砂石资源拍卖公告》中提出：取得砂石生产经营的单位按照市政府指导出厂价细砂90元每立方米，粗砂70元每立方米出售。砂石市场行情发生变化时，由县发改部门采取河道砂石价格调控，防止出现砂石价格垄断及抬高现象。
以公告中提到的细砂90元每立方米，以及彦源公司拍到的总共79.16立方许可开采量来计算，彦源公司至多可以获利7000余万。在许可开采量内，彦源公司每方砂石卖价必须达到130多元才能赚回这1亿多元的中标成本。在合法经营的前提下，这对于企业来说显然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交易。
彦源公司的另一位股东向赤焰新闻透露，上述提到的何家坝河段、杨家滩河段，两个标段的起拍价仅仅是1580万元。也就是说，最后的成交价比超出900%。该股东认为，这显然是一起无益竞拍。
那为何宁愿承担如此大的亏损，也要高价拍下相关河段呢？上述股东均向赤焰新闻透露，原因在于当地政府的“保供”任务。
赤焰新闻从获得的彦源公司与剑阁县水利局签订的《河道砂石开采区出让合同》中看到，合同规定甲方即剑阁县水利局按规定程序，为乙方即彦源公司办理《河道采砂许可证》，乙方所开采加工后的砂石资源优先保障供应剑阁县内绵万高速、绵广复线等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项目，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擅自向县境外囤积、生产、销售砂石原料。
此外，两处河道采挖期限3年，采砂许可证一年一办（每年的采砂期限为当年10月1日至次年2月28日），许可证有效期限届满后应当停止采砂作业。双方签订的《河道砂石开采区出让合同》还明确了，每年3月1日至5月31日为禁渔期，5月1日至9月30日为汛期，禁渔期和汛期禁止开采。
一面是要按合同规定对剑阁县内绵万高速、绵广复线等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项目保供，一面又得保障砂厂收益。这对于中标了剑阁县内不同河段的企业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位于鹤龄镇杨家滩河段的彦源公司砂厂（拍摄 周晓宇）
企业股东称“为保供”违规开采
“这些情况（指违规开采）相关部门都是知道的，事实上只要能完成‘保供’，可以说是默认了我们的这些开采行为。”彦源公司一投资人向赤焰新闻表示，“既要不赔钱，还得保供。只能这样去开采。”
2021年《长江保护法》生效，随后行业职能部门出台了长江、嘉陵江禁渔期不许开采的规定。上述提到的股东和投资人均认为，虽然在禁渔期违规开采，但正是因为有了当地的默许，才会导致这一情况出现。
“有的砂厂至今还在违规开采，但他们却没有被采取任何措施。”
剑阁县水利局执法大队刘队长就上述说法向赤焰新闻予以了否认。“不知道的。如果我们默许的话，又怎么会罚他呢？”
但多位知情人均向赤焰新闻证实，“保供”任务是真实存在的，并提供了多段政府组织的“保供会议”现场视频及图片。现场视频显示，包括彦源公司在内，多家企业均参加了相关的“保供会议”。
图为当地政府职能部门开会要求“保供”的场景
当地一位执法部门的知情人士也向赤焰新闻证实了这一说法，“保供就是要保障四川省在建的、途经广元市、剑阁县境内高速公路建设必须的砂石基料供应。”
赤焰新闻查询得知，这段在建的、途经广元市、剑阁县境内高速公路系成绵苍巴高速。
成绵苍巴高速剑阁县境内路段（拍摄 周晓宇）
公开资料显示，成绵苍巴高速公路是《四川省高速公路网规划(2014-2030年)》7条东西横向路线之一，是川东北地区高速公路网的重要组成部分，全长321.551公里，于2020年初开工建设。其中绵苍、苍巴段起于绵阳市、止于巴中市，广元境内途经剑阁县、苍溪县，全长193.89公里，总投资估算261.77亿元。预计于2023年年底通车。
2021年8月27日，剑阁县水利局以“在河道采砂许可证期满后，在禁采期采砂，采砂量1431立方”，对彦源公司处以罚款30万元的顶格处罚，并没收非法所得。
赤焰新闻从剑阁县水利局执法大队刘队长得知，此处被罚事发地为鹤龄镇杨家滩河段。而知情人向赤焰新闻提供的两张《四川省河道采砂许可证》上，位于嘉陵江河道鹤龄镇杨家滩河段范围内的采砂有效期，分别为2020年12月7日至2021年2月28日、2021年10月1日至2022年2月28日。
而在彦源公司的股东看来，即使是在禁采期进行了开采，也已经被行政处罚了，又为何会变成刑事犯罪呢？
“确实为了加大采砂量，在禁渔期进行了违规开采，但开采都是在自己中标的河段内、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的情况下进行的，无论如何也和盗采扯不上关系。”
检方指控彦源公司情节严重，应追究刑事责任
2022年5月底，剑阁县公安局对彦源公司法人和全部5名原始股东、财务人员、调度负责人、船舶管理负责人、现场管理人员等50多人进行了刑事拘留，13名相关人员随后被批捕、移送起诉。
位于该砂厂内的传送带（拍摄 周晓宇）
今年4月12日的庭审上，检方认为，在2020年8月、10月，2021年3月至6月期间，彦源公司及冉某源等多人未取得采矿许可证擅自采矿，开采矿产品价值达5458.1万元，情节特别严重；为掩盖公司非法采砂的事实，彦源公司的主管人员冯某荣、冉某源指使财务人员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等，情节严重，应追究其刑事责任。
案件发生后，彦源公司曾在网上向当地政府发出求救信称，“2019年开采权取得后，受疫情、禁渔期、洪水期影响，企业实施的合法开采总计不到一年，为此恳请剑阁县政府、水利部门依法考虑当年拍卖是无益拍卖、企业可持续发展，100多名员工就业稳定等因素，尽快落实开采延期，加量问题，尽快办理新一年采砂许可证，尽快许可企业正常生产经营。”
“目前我们得知的消息是，案件会在今年年底或明年一月左右进行宣判。”其中一位彦源公司的股东告诉赤焰新闻。
10月18日，赤焰新闻从一位知情人处了解到，剑阁县人民检察院以“造成生态环境损害”为由，拟对彦源公司作出经济处罚。
剑阁县人民检察院出具的生态环境损害评估汇总显示，因“非法采砂案”造成的生态环境损害数额为7182.11万元
10月20日，该知情人向赤焰新闻透露，检察院已正式传达了罚款通知书，拟罚款7182.11万元，并通知将于10月25日举行听证会。（本文编辑 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