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我第六次来中国,但我依然希望可以真正了解中国和中国人。”在北京大学燕京学堂就读的美国留学生康白克(Blake Kravitz)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表示。
在接受采访前,康白克刚刚完成一次在贵州省榕江县的调研活动回到北京。他告诉澎湃新闻,这次调研对他来说是一次非常宝贵的经验。而在万里之外的美国,中国留学生雅各布告诉澎湃新闻,尽管已经在美国学习生活多年,但自己感觉,外国人想要真正融入美国社会还是面临很多挑战。他表示,美国是一个地区性差异非常大的国家,“你在五大湖、新英格兰地区、西部像加州这样的地方,或是在南部佛罗里达州或得克萨斯州生活,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共同促进人文交流”被认为是“中美关系五根支柱”之一。但2018年以来,随着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加剧,中美社会和人文对话机制陷入停摆状态,中美人文交流出现新变数。
在2023年中美元首旧金山会晤中,习近平主席提出“五年五万人”的青年交流计划。在这之后两国间的人文交流尤其是青年交流逐渐开始恢复和热络起来。一名参与“五年五万人”工作的中国外交官告诉澎湃新闻,在中美双方的共同努力下,五年五万人所提出的目标大概率已经提前超额完成,但还需要等待官方正式宣布。
2026年1月31日,中国驻美国大使谢锋出席中美青年新春联欢主题活动。
澎湃新闻在与多位中美青年交流的过程中,感受到他们对于两国青年交往的真诚和期待,也了解了他们在面对不同文化环境时的一些困扰。更重要的是,在目睹社交网络上一些火热的交流现象后,他们对中美青年交流还多了一份冷静且更深一步的思考。
对康白克和雅各布意义不同的“本地化”
“我这半辈子都在学中文。”在聊到自己跟中国的情缘时,24岁的康白克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最开始学习中文是12岁的时候,那时候我从公立学校转学到了私立学校,学校提供中文、拉丁语、西班牙语等多门外语课程,我觉得中文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语言,能上中文课也是非常独特的经历。”
也是从那时开始,康白克的学习和工作生涯开始与中国紧密相连。2020年他进入宾夕法尼亚大学,在文理学院攻读国际学专业的同时辅修了东亚语言与文明专业,随后又在沃顿商学院主修商业经济与公共政策。在这段时间里,他参与了学校和美国国务院组织的多个与亚洲及中国相关的研究和汉语培训项目,并在2025年春季参加了由沃顿商学院和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共同组织的交换项目。2025年9月,他被燕京大学录取,成为一名中国学研究的硕士研究生。同时,他还成为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战略青年第六届成员。
“在燕京学堂的两年时间(2025年-2027年),应该会是我到现在为止在中国最长的一段时间。”康白克说,“但我之前在美国做的一些中国研究和短期来中国学习、调研的经历,也对我现在的学习和生活有很大帮助。”
康白克表示,来中国的次数越多,去的地方越多,越让他切身感受到中国本身和有关政策制定的复杂性。在谈到刚刚结束的贵州之行时,他表示,自己很关注像贵州这样比较贫困的西部地区,如何来发展自己的经济。
“像榕江这样的县城,他们制定了很多政策希望吸引人才到当地帮助经济发展;另一方面,他们也在努力与广东、和‘大湾区’对接,希望游客可以去旅游,希望可以有更多的投资,比如我们在当地调研时去了一个做民族文化产品的工作坊,就是广东过去投资的。(我觉得)当地确实需要更有创意地制定一些政策来帮助当地经济的发展。” 康白克说
康白克表示,如果只在北京生活和学习,是看不到这样一些本地化的、更有生活气息的东西的。“中国是一个非常大的国家,有56个民族,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特色菜。”他说,“我希望美国留学生来中国,不要只是去到北京、上海、深圳这样的大城市,也要去到中国更多的地方,来了解中国真实的情况。”
2026年4月8日,参加“共航蔚蓝”中美青年友谊行活动的中美青年学生在闭幕式上。新华社记者 陈浩明 摄
而在美国生活了8年多的雅各布,也看到了一个“新闻和社交媒体上看不到的美国”。他先是在美国东北部一所大学完成了硕士学业,现在则在南部州的学校继续博士学业。两段经历,让他对美国国内的地域差异和政治光谱有了切身体会。
在回忆自己在北部学习时的体验,他表示,自己所在的学校是真的认为“我们拥抱国际化、拥抱多样性、拥抱国际学生”。作为一个国际学生,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在东北部、五大湖、加州这些地方,当地人和学生会更愿意跟外国人多认识、多聊一聊。”雅各布说。
但在谈到现在的学习生活时,他表示,因为美国大学很多都是所谓“自由派”的堡垒,所以在校内的科研和生活感觉差别不大,但当自己走出校门,想要融入当地社区,确实面临一些挑战,“南部可能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当地人可能在性格上也比较内向,外国人的融入确实没有北方和西边好,这也是一直影响国际学生的。”
雅各布表示,美国这种南北差异,也反映在学校的政策和工作重心上。“北部的学校更关注全球、关注全世界,他们有意培养的是成为某个领域的领袖人物,他们更鼓励你做全球视角的研究。”他说,“但南方的学校,特别是公立学校,会更关注本地,他们会觉得首先需要服务好本州的居民和学生以及政府的需求。”
雅各布用“边缘”来形容中国留学生在美的普遍处境。“你没有国籍,没有绿卡,你只是来上学,可能上完学就走了。人家美国人的抗议,咱们中国人可能不知道也没参加。”他认为,留学生群体游离于美国主流叙事之外,但这种边缘感也让他们更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都远比单一维度的刻板印象要复杂得多。
“聊一聊生活、物价、房租、流行音乐,就很好”
过去一年多来,尽管中美关系经历风雨,但两国人民始终主张握手、渴望走近。美国马里兰州青少年赴华开展匹克球交流,匹克球成为中美青少年交流新纽带;美国青少年教育交流团访华,度过愉快又充满收获的旅程;中美近30支青少年合唱团相聚福州、北京,共同“歌唱和平”……无论形势如何变化,中美两国人民相知相亲的情谊不会改变,两国青少年交流合作的愿望不会改变。
“年轻人之间比较放松,可以随便说自己的一些想法。在敏感的话题上,有时候反而能找到新的观点或解决方法。”康白克说。他与中国朋友的聊天常常涉及台湾问题、新疆问题等敏感议题,“我们聊到彼此国家不同的立场,然后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看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入交流。”
他期待中美关系能够保持稳定,甚至在气候变化、人工智能等全球性挑战上加强合作。“我们这一代人,最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活、经济机会与和平。中美关系如果能提供稳定性,对每个人都是巨大的好处。”
在中国苏州昆山杜克大学就读的美籍姐妹施岚(Sara Salazar)和施莉(Ally Salazar),则用自己的日常互动印证了这一点。她们从小就学习中文,最终选择来到中国接受本科教育。在校园里,她们与来自70个国家的学生一起生活学习。
昆山杜克大学校园
“我们不会只和某一个国家的学生待在一起。”施岚和施莉表示,“和美国同学,我们分享共同的成长背景;和中国同学,我们用中文更自然地交流;和其他国际学生,我们也能理解跨文化成长的感受。校园环境给了我们一个倾听不同观点、了解历史背景的机会,而不是把政治分歧带入日常相处中。”
施岚和施莉表示,以她们在中国的生活经历来看,中国人对外国人“非常开放、友善,也充满好奇。很多时候,会有中国朋友主动来询问‘我们来自哪里?为什么来到中国?在中国生活的感受?’等等。”她们表示,在校园里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政治上的紧张关系“大家都有共同的目标——学习、成长,了解更广阔的世界。”
而随着民间交流的持续,两国间民意也在悄然发生变化。美国皮尤研究中心4月14日发布的数据显示,多国民众对华好感度显著上升。其中,美国民众对华好感度从2023年的14%升至2026年的27%,几乎翻了一番。
2023年中美元首旧金山会晤期间,中国领导人提出了“5年5万人”的倡议,倡议提出两年多来,已有超4万名美国青少年积极参与倡议。从洛杉矶的合唱团、华盛顿州的腰旗橄榄球队、怀俄明州的冰球队,到中国的传统文化、科学课堂、特色美食,两国青少年在艺术舞台上共鸣、在体育赛场上切磋、在科技创新中协作,不少中美青少年成为不断线的笔友,许多中小学结为长期交流的姊妹学校,双方人文交流纽带进一步拉紧。
小红书引来美国网友的下载热潮。央视新闻 图
而在互联网上,从去年的“小红书对账”到今年的“极致中国化”“成为中国人”热潮,中美青年打破“信息茧房”,更加直接地了解对方的生活。昆山杜克大学常务副校长约翰·奎尔奇(John Quelch)就对澎湃新闻表示,当今学生所处的环境与前几代人截然不同。数字技术使跨境沟通变得即时且持续,从而打破了地域限制,促进了合作。
“像TikTok这样深受全球年轻人喜爱的中国制造的通讯平台,使得思想、创意和文化视角能够瞬间跨越国界传播。”他说。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孙成昊对澎湃新闻表示,他也观察到,中美两国青年学者之间交流的欲望非常强烈。他表示,尽管线下交流困难重重,但一旦有机会见面,双方都非常愿意花一两个小时深入探讨热点问题。“大家处于事业发展期,做政策研究不可能闭门造车。人和人的交流,是任何报告和新闻都无法替代的。”
孙成昊特别提到,青年之间的交流不必总是围绕“国际秩序”“中美关系”这样的宏大命题。“聊一聊生活、物价、房租、流行音乐,就很好。年轻人对生活方式的关心,远大于对硬政治的关心。”他认为,如果能有一个平台让中美青年自然地对彼此的生活状态产生好奇,“那就够了”。
不过,施岚和施莉姐妹觉得,社交媒体上的“中美对账”“过中国式生活”等流行现象虽然提供了窗口,但往往是阶段性的、网红驱动的,难以持续,“真正的改变,只能通过亲自体验、保持开放态度来实现。”
外国网友分享自己的“成为中国人”时刻
康白克也表示,虽然中美两国网友们在小红书和TikTok等社交平台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热潮,但更多时候双方的沟通渠道依然狭窄。他表示,现在中美青年之间没有一个很好的平台或者一个渠道来日常聊天、交流,这也使得双方在看待对方时更多看到的是政治、经济这样宏观的东西,而很难了解到彼此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而且目前中美间即便是在青年领域的交流,更多的也是在精英群体之间,“这可能也构成了一层又一层的bubble(泡泡)。”
其实,两国青年的交流还面临着更严峻的挑战。
中美关系稳下来,青年人才能安心来去
多位受访者也坦言,尽管目前中美间人文交流出现了回暖的态势,但两国在政策和制度上的一些差异,也是接下来两国人文交流中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雅各布就表示,美国政府,特别是联邦政府层面留学生政策的不确定性和不友好,让很多中国留学生在过去几年倍感焦虑。他回忆道,美国政府此前曾提出要取消选择性实习培训计划(OPT)以及理工科专业实习延期政策(STEM OPT)后,“很多人都感到很恐慌,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在毕业之后不能有工作实习的机会了,这等于失去了后面找到正式工作的一个阶梯。”当时很多人去国会网站抗议,才最终让相关法案没有获得通过,“但确实大幅度影响了所有人的情绪”。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政府滋扰赴美中国学者和学生的情况仍时有发生,外交部也多次批评美方的这种做法。孙成昊表示,目前,美国对华战略竞争已形成两党共识,人文交流附属于这一大框架之下。“你怎么可能让美国一方面强调与中国竞争,一方面又欢迎大量中国学生去学最先进的技术?”他提到,中国在美留学人数疫情后虽有所恢复,但总量仍在下降。与此同时,美国学生来华留学的数量更是断崖式下跌。“很多美国人觉得,中国跟我的职业没关系,我不需要了解。”他认为,这种“脱钩”趋势比政治摩擦更可怕——因为它会导致长期的人才断层和认知真空。
他还以亲身经历举例说,自己在组织中美新生代学者对话时发现,美方不少学者因为担心“被抹红”或人身安全,不愿来中国。美国学姐有一个所谓的“反华圈子”,这些学者“一旦来了中国,就会被质疑‘为什么要去中国?’,这也是他们的‘政治正确’。”
康白克则表示,中国政府虽然从政策面上对留学生的学习、科研和生活还是很支持的,但在某些地方在具体执行层面也存在不足。他特别提到自己去年在青海和甘肃自驾游时的一次不快。“这一路上有很多景点,但是有些地方是不对外国人开放的,结果导致我们有一天很难找到酒店住宿。”
康白克还提到,对一些外国游客来说,来中国不仅要面对语言和文化的差异,一些日常生活场景可能也是阻碍,“比如下载软件或者购物支付之类的问题。”
针对外国人来华旅游时可能面临的问题,2024年以来,中国针对外籍人员赴华出台了一系列便利措施,持续简化签证申请手续,实施“一站式”入境服务和离境退税“即买即退”。各地区各部门紧贴入境游客需求,不断提升入境旅游服务便利化水平,让更多入境游客“来得了”“玩得好”。比如,上海去年推出了“入境通Easy Go”一站式服务平台。“入境通Easy Go”整合30个小程序,覆盖食、行、游、购4个场景,首创特色服务“碰一下退税”,结合“城市退税地图”,进一步提升用户在沪退税体验。国际游客通过支付宝即可享餐饮、交通、购物、退税等全方位服务。
面对重重挑战,奎尔奇保持了审慎的乐观。“任何使学术交流变得更加困难的政策,都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负面后果。”他呼吁各国政府、教育机构共同支持那些促进而非限制教育交流的政策,“这不仅是对青年一代的投资,更是对全球理解与合作的长期投入。”
孙成昊则建议,中美应建立更多机制性的人文交流对话,将企业家、学者、学生混合编排,结合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双方都感兴趣的议题,让交流“更落地、更到地方层面”。他特别提到元首外交的稳定作用。“元首会晤最大的功能不是‘改善’,而是‘稳定’。只要关系稳定,正常的交往就能开展,青年人才能安心地来、安心地去。”
(应采访者要求,雅各布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