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洛闻：尹锡悦，车撞墙了想起拐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常洛闻】
11月9日，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召开议员大会，发起针对放送通信委员会（广电委）委员长李东官的弹劾案。这是尹锡悦政府成立以来，民主党第二次对长官级（部长级）官员发起弹劾案。上一次是针对行政安全部长官李祥敏，追究其对梨泰院踩踏事故的责任。
弹劾案指出，广电委内部应设委员五人。在其他三岗职位空缺的情况下，李东官和副委员长李相仁强行表决通过有关议案，违反了《放送通信委员会设置及运营法》中“过半数在职委员赞成”的规定。民主党认为，广电委以打击假新闻为借口，要求电视台提交报道详情资料，侵犯了《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
11月8日，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在国会举行议员大会。前排右一为党首李在明。 韩联社
事关言论自由这一民主主义国家的“国本”，在野党可以说是来势汹汹，但这来势汹汹的劲儿只维持了24小时。11月10日，共同民主党宣布暂时撤回针对放送通信委员会（广电委）委员长李东官的弹劾案。
共同民主党首席副党鞭朴柱民10日在国会举行记者会时表示，虽然此次撤回了弹劾案，但根据党鞭洪翼杓的意见，将在定于本月30日和下月1日的国会全会期间持续推进该弹劾案。
11月9日，在首尔汝矣岛的国会大楼，韩国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党鞭洪翼杓（右）与该党首席副党鞭朴柱民交谈。 韩联社
拉开架势出了一招，但是连对面人都没碰到就撤了，是在野党力量不够了吗？恰恰相反，共同民主党（韩国最大在野党，进步阵营）知道国民力量（韩国执政党，保守阵营）不禁打，但没想到执政党这么不禁打。
11月9日，韩国国会全会最重要的议程是审议涉及劳动和广电领域的多项法案，由于进步阵营控制着国会三分之二的议席，法案必然通过，召开全会只有形式意义。但因为执政党此前放出风，要和在野阵营“死磕”，准备用拉长辩论、大闹国会、冲击会场等方式表示反对。共同民主党于是拿出了李东官弹劾案，摆了一出阳谋：如果法案能够顺利通过，大家相安无事，那就暂时放李委员长一马。如果执政党不知好歹，一定要把政治戏演足，那在野党就会利用多数议席通过弹劾案，让李委员长的官帽给法案陪葬。
执政党经过一番内部博弈，决定放弃这个做政治秀，博取出位的机会，乖乖给李委员长保驾护航。他们口口声声说的“立法程序有瑕疵”、“修订过程违宪”等等口号看似大义凛然，现在也让位给了党内的政治权衡和利益分配。
李东官委员长何许人也，为什么有这么大分量？
李东官
李东官于1957年出生于首尔。首尔国立大学（SKY之一）政治学硕士，美国哈佛大学硕士。1985年加入《东亚日报》担任记者，累晋至政治部主任和编委会成员。
他2007年投笔从政，在第17届总统选举中担任大国家党总统候选人李明博的公共事务特别顾问。李明博成功当选后，李从2008年2月至2009年8月担任韩国总统室新闻发言人。之后升任青瓦台总统办公室公共关系高级秘书，正式进入委任公务员轨道。
2012年和2016年李曾两次参选国会议员，但由于根基太浅，对手又都很强劲，初选即遭到淘汰。文在寅政府时期他回归媒体，热衷于为保守党的各项公共活动“操盘”。2021年，李东官重回政界，在尹锡悦选举过程中担任媒体传播特别委员会主席，尹锡悦当选后“论功行赏”，“钦点”李担任总统特别顾问。2022年5月，升任总统秘书处对外合作特别助理（长官级），正式晋身部长级官员序列。
8月25日，在龙山总统府，总统尹锡悦（左）向新任放送通信委员会委员长李东官颁发任命书后与其合影留念。 韩联社/总统室通信摄影记者团
这样一个李明博时代就“久经考验”的铁杆保守党，由于政治上根基不深无门无派，还懂得抓住机会“从龙有功”，自然是同样无门无派的尹锡悦的首选心腹。
2023年8月，为了任命李东官为广电委委员长，韩国总统尹锡悦几次要求韩国国会提交对李东官的人事听证报告，但国会在在野党控制之下，直接“已读不回”，将任命案“留中不发”。迫使尹锡悦根据《人事听证法》，直接使用总统权力，跳过国会批准了任命。李东官成了尹锡悦执政以来，第16位在国会未通过人事听证报告的情况下获任的长官级（部级）官员，也给在野党攻击他“任人唯亲”、“人事独裁”又留下一条罪证。
这次在野党的“阳谋”就是看准了一旦矛头指向李东官，尹锡悦必然向保守党施压，要求他们放弃不必要的政治表演，以免李东官上任三个月就被罢免，酿成更大的难堪和权力外流。
11月9日，在国会，在野阵营议员们正在关注新法案表决结果，大片的空座是因为国民力量（执政党）议员放弃表决集体退席。 韩联社
由于国民力量（执政党）全体退席放弃表决，共同民主党和其他进步阵营全会对《关于工会及劳动关系调整的法律》修正案（俗称“黄色档案袋法”）进行表决时，只有民主党、正义党等在野阵营共174名议员参加投票。该案最终以173人赞成、1人弃权获得通过。
黄色档案袋法的核心内容为，扩大“使用方”（资方、用人单位）的定义范围和工会维权行为的范围，限制资方对工会索赔。劳动界和在野阵营主张，此法旨在防止资方肆意对工会索赔并维护劳动者的权益。但财经界、政府和执政党则以此法助长非法罢工、造成产业一线混乱为由表示反对，认为法案会导致工会“刀枪不入”，本就饱受经济低迷困扰的产业界将会受到劳方的进一步钳制。
《放送法（广播电视法、广电法）》《广电文化振兴会法》《韩国教育广电公社法》统称“广电三法”，获得参加投票的176名议员全员赞成通过。广电三法的核心内容是优化公营广播电台的治理结构，增加韩国广播公社（KBS）、文化广播公司（MBS）、韩国教育广电公社（EBS）的董事会成员人数至27人(目前董事会成员人数KBS11人，MBC、EBS9人)，对普通观众赋予推荐社长的权利等，以此稀释政届人士对公营广电机构的影响力。
KBS本部，在电视台全盛时代曾是亚洲一流机构。（资料图）
加上今年7月，在野阵营还推动了《广电法》施行令（实施细则）的修改。在此之前，韩国的公营广电机构与英国BBC的体制类似，公营的KBS的观看费用与电费一同征收，金额直接加入电费账单，个人使用按一户一台电视，商户使用按实际电视台数征收费用，形成了实质上的“电视税”，在电视时代，这一体制使得KBS的节目质量、制作成本得以长期保持在高位，电视台的工作也成了“金饭碗”。如今电视式微，“不看KBS还要交钱”在经济低迷时格外招人怨恨。
在野进步阵营“为民请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公营广电机构长期被保守阵营的大佬把持，对KBS这种传统喉舌釜底抽薪，会严重削弱保守阵营的宣传能力。在野党步步为营，步步都瞄准了保守党的要害。
至于刚刚在国会通过，还热乎着的“广电三法”，很有可能会在总统签字时，遭到尹锡悦动用再议要求权（否决权）。根据韩国《宪法》第53条规定，总统行使否决权的法案若要重新在国会获得通过，需要现任议员过半出席，且出席议员三分之二以上投票赞成。从目前的议席结构来看，由于现任议员（298人）中执政党议员超过三分之一（112人），一旦执政党集体投票否决，法案便无法重获通过。
韩国国会议席示意图，统合民主党168席，国民力量阵营112席
今年早些时候，韩国在野阵营提出的《粮谷管理法》修正案就是这样的命运，在野党利用多数议席，在国会强行通过法案，之后遭到尹锡悦否决，发回国会重新审议表决后遭到执政党集体否决，法案彻底作废，立法成本付诸东流。普通百姓除了看电视骂娘之外，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韩国国会议员平均月收入1171万韩元（约合人民币6.8万）。）
由于朝小野大的局面一直维持，尹锡悦上任一年半以来没有通过任何有分量的法案，内政举步维艰，韩国国内对他的耐心已经基本耗尽。根据Embrain Public、Kstat Research、Korea Research、韩国Research四家民调机构于11月6日至8日面向全国18周岁以上1001人的最新抽样民调，对尹锡悦施政表现的好评率为34%，差评率为60%。
2023年8月第三周至10月第三周尹锡悦民调，蓝色为对施政持肯定态度，红色为否定
对于明年4月国会选举，回答“应该支持执政党助力政府施政运营”的受访者为42%，回答“应该支持在野党制衡政府和执政党”的受访者占49%。与两周前相比，两者占比都分别上升2个百分点。尹总统这3成半支持率维持到现在，是保守党在明年即将到来的国会选举中的铁杆基本盘，如果只是维持现状，国会格局不变的话，尹锡悦就要继续做无法推动任何立法的“跛脚总统”，可能会成为韩国历史上，内政方面最无所作为的领导人。
尹总统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与其在在野党的掣肘下缠斗内政民生，不如在外交领域寻求一些不受干扰的成绩。他上台后除了右倾靠近美日，加入北约外围体系、多次访问欧洲等扩大“国际影响”的努力之外，还在乌克兰下了重注，一心通过声援、金援等方式，交换由韩国财团接手乌克兰战后重建项目和锂矿开发。但巴以冲突升级可能导致韩乌合作面临重大变化，选举前会不会出现“黑天鹅”尤未可知。
韩国政府近日还宣布，“在对象国的强烈要求下”，2024年韩国将在12个国家增设外交机构（卢森堡、立陶宛、马绍尔群岛、博茨瓦纳、苏里南、斯洛文尼亚、塞拉利昂、亚美尼亚、爱沙尼亚、牙买加、赞比亚、格鲁吉亚）。韩国国家情报院也配合政府放出消息，称情报显示朝鲜也在调整外交机构布局，关闭驻乌干达、安哥拉、西班牙大使馆，驻香港总领事馆后，将会增设新的驻外机构。尹政府对于外交的下注，明年会不降反增。
除了在野党有条不紊的穷追猛打，三星现代的全面低迷，内政外交的各种不确定之外，保守阵营还有另一个巨大变量要考虑：明年也是美国的选举年，随着美国国内政治周期变化，中美关系正在阶段性转暖，中美两国正在围绕首脑会晤，进行积极的预热，虽然美方仍然有制裁香港法官等荒谬行为，企图人为制造筹码，但总体上双方都正在向好的方向努力。
尹锡悦上台后，一手指挥韩国政府在对华政策上全面否定文在寅政府的作为，在“疏华”方面步子迈得太大，现在“急转弯”非常尴尬。11月6日，韩国驻华大使郑在浩放出消息，称韩中日正就三国外长月底在釜山开会商讨三国领导人会议筹备事宜进行协调沟通。而且韩国外交界、政界也放出风，称正在积极争取旧金山APEC期间促成韩中元首会面。
资料图片：韩国驻华大使郑在浩 韩联社
对于尹总统来说，之前激进的右倾政策现在是否要“缓一缓”，甚至“转一转”，是一个不小的尴尬。最尴尬的是，如何做，何时做，决定权未必在尹总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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