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娘家,刚好遇到阿燕过来发喜帖。
阿燕比我大一岁,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虽然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是小时候的情分还在。
现在有人家里摆宴席,都是打电话通知,很少有人挨家挨户发帖子了。
阿燕说:“奶奶已经99岁了,生日过一次就少一次。我想请你们这些老邻居都参加,让她老人家高兴。”
原来如此,我很痛快地答应说一定会去的。阿燕笑着说谢谢,脸上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我恍然又回到到了小时候的样子。
我的老家在广西一个边陲小镇上。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大多数靠种田为生,只有少部分人例外。他们没有田,只能做些小买卖维持营生。阿燕的爷爷奶奶就是这少部分人。
阿燕的爷爷和奶奶,在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群里是异类,听说奶奶是上海人。她说的普通话不像我们一样,夹着浓厚的壮族口音,而是带着一种软糯的腔调在里面。
她会织毛衣,而且会在毛衣上织出漂亮的图案,不像当地的妇女,只会一种花色。
她的衣服很朴素,但是总是洗的很干净。她在有补丁的地方绣上一朵花,原本破旧的衣服立即变得很别致。
她让爷爷在屋外的柚子树下,铺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水泥板,然后摆上桌子和小凳子,让阿燕和妹妹在那里写作业。
柚子花开的时候,清香的味道弥漫了整个院子,白色的柚子花掉到水泥板上和桌子上,特别好看。阿燕家很破,但是经过奶奶收拾,莫名地让人愉悦。

阿燕爷爷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他的脸圆圆的,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他跟我爸爸一样在农具厂里上班。
虽然说是农具厂,其实只是一个小作坊,铁匠们集中在那里干活,每个铁匠单独卖自己手工制作的农具。
30多年前,小镇上没什么现代化农具,人们劳动全靠镰刀、锄头等农具。在农具厂里,谁的手艺更高超,卖的农具就更多一些,因此竞争也很激烈。
有一天,农具厂出了一件大事。
铁匠们在干活的时候忙不过来,会让家属在旁边看摊子卖农具。
阿燕的爸爸帮亲爸卖农具,那天他的生意很好。隔壁张铁匠的老婆,看自己的摊子上没什么客人,于是心里很嫉妒。
在嫉妒的驱使下,她开始对阿燕爸爸咒骂起来。阿燕爸爸脸皮薄,经不住一个农村妇女恶毒的咒骂,于是回骂了几句。结果她忽然发疯一般操起一把斧头,对着阿燕爸爸砍了下去。
阿燕妈妈刚好来给丈夫和公公送饭,看到这一幕她吓得大声尖叫,张铁匠的老婆把斧头对准了她。阿燕妈妈顿时也倒在血泊里。
这是在几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周围的人被这个场景吓呆了,久久没反应过来。有几个反应快的汉子,赶紧过去把张铁匠的老婆制服了,可是已经晚了。
从那以后,阿燕失去了爸妈,当时她才4岁,妹妹2岁。张铁匠的老婆最后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是再严厉的制裁,也换不回两条鲜活的生命。
奶奶失去了儿子和儿媳妇以后,人迅速苍老了许多,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爷爷目睹了一切,他的头发全白了。从那以后,爷爷奶奶就担负起养育2个孙女的重担。

出了这样的事以后,农具厂不允许家属在里头卖农具,只能铁匠自己卖。阿燕爷爷年纪大了,一边做农具一边卖东西,忙不过来。加上他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别人嫌弃晦气。渐渐地,爷爷的生意越来越差。
有人建议奶奶把两个孙女,送给那些没孩子的人家,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奶奶一反平时温柔的常态,大声地呵斥那些人,说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把孩子送人。
家里没有地,奶奶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自给自足,于是她开始上山采草药。
广西的大山孕育了很多的草药,但是真正懂草药的人不多,这些人大多是家里祖传开诊所的乡下大夫。他们平时会给人看病,也收草药。
奶奶经常到这些诊所去转转,看看他们晒在外面的那些草药,用心记下这些草药的特征,再进山去采。
奶奶很聪明,她把那些草药的特征记得很准,她采到草药后晒干了卖给开诊所的人。一来二去,那些人都跟她熟悉了。他们同情她的遭遇,会主动教她怎么认识草药,并且告诉她草药的功能。
广西常年湿热,夏天的时候人们爱喝凉茶,这些凉茶既是食材也是药材,但是如果不小心搭配错了或者份量搞错了,就会引起一些问题。虽然不致死,也会让人难受。
奶奶从这些细碎的知识里学到了怎么做凉茶。小镇上每3天有一次圩日,她就摆摊卖凉茶,价格不贵,赶圩的人渴了会喝上一碗。她的摊子很小,被收拾得很干净,很受欢迎。
也有人模仿她卖凉茶,结果不是配方没有她的好,就是摊子也没她收拾的干净,所以奶奶通过卖凉茶补贴了家用。
阿燕和妹妹上小学后,奶奶的时间多了一些,她趁机多做了其他口味的凉茶。只是后来雪糕开始流行,大家更喜欢那些口感清凉又甜腻的雪糕,喝凉茶的人变少了,奶奶的生意受了影响。

有一天,妹妹回到家后躲在房间里哭。奶奶问怎么回事。阿燕小声地说:“妹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同学骂她是没爸没妈的孩子”。
奶奶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孩子们长大了,迟早都要面对这个问题。
后来,奶奶和爷爷商量,决定让两个孩子到外地去读书。爷爷去县城跑了几趟,终于把姐妹俩读书的事定下来了。
那一年的秋天,阿燕和妹妹去了石家庄一所福利学校读书,那是一所正规的学校,不收学费和伙食费。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人不知道姐妹俩家里的事,没人会说她们是没爸没妈的孩子。
阿燕经常给家里写信。有一次她在信里说自己的校服被偷了,她已经报告老师了。但是仍然没有找到小偷,学校给她补发了一套校服。
阿燕奶奶回信表扬了她,告诉她遇到问题不要害怕,越害怕越被人欺负。奶奶还建议她在校服上绣上名字。
一直到阿燕高中毕业,姐妹俩都没有回过家,逢年过节也没有回来过,想家了就写信。
后来爷爷操劳过度去世了,奶奶没有告诉姐妹俩,因为告诉了也没用。家里没有孩子们来回的路费,她们知道后只会白白伤心。
阿燕还有一个姑姑在县城工作,爷爷的后事是姑姑帮忙操办的。
姑姑想把她接到县城去养老,她拒绝了,说自己还能劳动,还没到养老的时候。其实奶奶怕成为姑姑的拖累,就算姑姑不嫌弃她,姑父难免会有意见。

爷爷去世后,家里的日子更难过了。姑姑时不时回家看她,给她带些米面肉之类的东西。那时候植物油不多,大家都吃猪油,而且是买了肥肉熬成猪油。
有一天姑姑回家,发现奶奶在吃没有油的青菜,就问她怎么不吃,她让人捎带回来的猪板油。奶奶惊讶地说她没有收到猪板油。
姑姑说她前几天忙,没时间回来看她,就让邻居李大妈帮忙捎带回来了,奶奶没说话了。
李大妈是一个寡妇,为人刻薄,爱占小便宜,姑姑托她把肉送回来,无异于把肉送到她嘴里了。
姑姑很生气,想去跟李大妈对质,被奶奶拦住了。她经历过失去儿子儿媳的痛苦,不愿意姑姑跟那些戾气很重的人起冲突。
而且李大妈有2个儿子,如果真的有冲突,她和姑姑会吃亏。她让姑姑先回去,她会想办法讨回公道的。
奶奶上山采草药,回来后在厨房忙活了好久。隔天早上她出门去摆摊之前,把米放在屋外的水泥板上晾晒。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米已经不见了。
奶奶伤心得大哭起来,说自己家的米不见了,那是过世的老伴托梦给姑姑,让姑姑带回来的米啊。那些大米在土地庙里供过,如果是其他人吃了那些大米,会遭报应的。
围观的人群纷纷安慰奶奶,只有李大妈躲在人群后面,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就匆忙回家了。

过了一天,李大妈和她的两个儿子上吐下泻。
于是,李大妈拖着2个儿子和一袋米到奶奶家门口,哭着求奶奶救救他们。
奶奶惊讶地说:“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大妈哭着说:“都怪我一时贪心,拿了你家的大米,求你让他(阿燕爷爷)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这袋米是还给你的。”
奶奶说:“前几天,我女儿托你带回来的猪肉,是不是你偷偷吃了?”
李大妈言辞闪烁,说:“我没有见过什么猪肉啊,我家已经好几天没吃过猪肉了。”
奶奶说:“既然你不说实话,那就别找我,我管不了你这些事。”
李大妈看奶奶要走,赶紧跑过去抱住奶奶的大腿,说:“我想起来了,你女儿是托我带回来一块猪肉。我本来想拿过来给你的,没想到我两个嘴馋的儿子偷偷煮了吃。都怪我啊!”
阿燕奶奶盯着她问:“那你承认了拿了我家的猪肉了?”李大妈赶紧点头。
奶奶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大妈说:“我马上还你一块猪肉,保证比之前那一块大。你救救我们吧。”
奶奶说:“既然你这么说了,可别反悔,不然我老伴生气了,做出什么事来,我可就管不了了。”
说完她回屋里,端出来几碗凉茶,让李大妈和她的儿子们喝下去,然后就让他们回家去了。

第二天,李大妈和两个儿子果然好了。李大妈赶紧去买了一块猪肉送到奶奶家里。
姑姑知道猪肉被还回来以后,赶紧问奶奶怎么回事。
奶奶笑着说:“我不过是用草药水把大米泡了一晚上。只怪李大妈太贪心,拿走了那些大米,不然怎么会拉肚子。其实那只是普通的治便秘的草药水,喝不死人。李大妈心里有鬼,怕遭报应,所以才会又拉又吐”
姑姑听得哈哈大笑,直夸奶奶聪明。
又过了几年,阿燕和妹妹回到了家乡,在姑姑和姑父的关照下,都找到了工作。她们把奶奶接到了身边照顾。
后来,阿燕到了结婚的年龄,她找对象的要求是:必须要孝顺老人,能接受跟奶奶一起住。后来她跟现在的老公结婚了,一家人和睦地生活在一起。
奶奶年纪大了,阿燕越来越害怕她会忽然离开。
奶奶安慰她:“每个人都是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就走了,哪有人赖着不走的。我踏踏实实地过了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阿燕这才放下内心的纠结,趁着奶奶生日,她张罗了寿宴,希望给奶奶一个美好的回忆。
寿宴上,我再次看到这位睿智的老人。她一生颠沛流离,从繁华的上海流落到广西的边陲小镇。她经历亲人的生离死别,但是她没有被苦难打败,用自己的坚强把苦涩的人生过得有滋有味。
真正勇敢的人,敢于面对人生的苦,在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选择热爱这滚烫的生命。愿奶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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