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已审，情未央 —— 那些，他放不下的事
开栏语
人民法院队伍大、人员多，部门分工细，职能各有不同。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忙忙碌碌，辛勤耕耘，为司法事业默默奉献着青春和热血。本专栏采用访谈形式，邀请不同部门、岗位的法院人，从他们自身视角出发，向读者讲述法院的故事，带领大家了解更加真实的法院工作、体味更加真切的法院人情感。
第二集
罪已审，情未央
——那些，他放不下的事
赵小豫
各位读者大家好，欢迎来到《小豫访谈》，我是本期访谈的记者赵小豫。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是一位从事刑事审判26年、专注少年审判7年的老刑事法官，欢迎河南高院少年审判庭副庭长仝兴福。
大家好，很荣幸能和各位聊聊这些年从事刑事审判的感想。
仝兴福
赵小豫
仝庭长，都说做刑事法官需要异于常人的勇气和心理承受能力，因为你们的日常就是一边直面人性中的恶，一边继续相信这个世界的爱与善。从事刑事审判这些年，您应该看过了许多恩怨和生死，是不是比普通人关于人性有更多审视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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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加一块儿快两百岁的老头
开庭开得快抑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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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很多刑事法官都说过“人这一辈子，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我是一名转业军人，自以为内心刚毅正直，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比较强的。但26年前刚从事刑事审判的时候，看到亲友、邻里之间的掺杂情感伦理的暴力冲突，黑恶势力恃强凌弱残害百姓的恶性案件，还要尽可能保持冷静，仔细地阅卷、提讯、核查证据...尤其是面对悲痛崩溃的被害人家属的时候，很容易情感带入，那种作为人最朴素的是非善恶观，对心理防线还是有一定冲击。后来在老师傅的引导下，也是案件办得多了，逐渐能够从容理性地处理个人情绪，客观冷静地分析案件，直面人性中恶的一面。
仝兴福
赵小豫
是啊，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宁静的社会环境中，大多数人是幸运的，不需要去直面这些暴力与恶意。所以，很多人很难理解这种心理冲击。和我同一批进法院的小伙伴有分到刑庭办案的，据她所讲，虽然学了7年法律，但刚开始办案的时候连看卷都“颤抖”！西红柿炒鸡蛋都戒了，回到家不喝两杯很难入睡！过了大半年才慢慢适应。您办过这么多刑事案件，哪一种最直击人心？能不能和我们讲一讲那些难以忘怀的故事？
难忘的不见得就是大案。这些年我没少办杀人抢劫、涉黑涉恶的重大刑事案件，有的手段极其残忍、有的涉案人数众多、有的社会影响重大。但是，案情可能并不复杂，当社会正义得以伸张，案件办过也就过了，心里不会一直想着。但近几年从事少年审判工作，也就是审理未成年人犯罪和侵害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时常是“罪已审，情未央”，即使案件办结了，情感也会陷入很久，难以释怀，无法放下。曾经有一个案件，我们一个合议庭三个老法官，三个加一块儿将近两百岁的老头儿，开庭开了一整天，仨老头儿没吃一口饭，都很抑郁...
仝兴福
赵小豫
啊？究竟是什么样的案件如此锥心？为什么是这类案件最“致郁”？！
法律为了保护未成年人，此类案件一般不公开审理，所以很多人可能并不了解。近年来未成年人犯罪的年龄越来越小，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中重大恶性伤害、暴力伤害、性侵案件增多，有些犯罪手段残忍程度触目惊心、一次次突破人们的心理底线，行为性质的恶劣程度比普通刑事案件有过之无不及！刚才提到的是一起恶势力团伙犯罪案件，涉及人数较多，该犯罪团伙大多数成员均为未成年，其头目实施犯罪行为之初也未满刑事责任年龄。但这个团伙实施了包含故意伤害、强奸、强迫卖淫、非法拘禁等种种严重的犯罪行为，受害者不仅有许多未成年少女，甚至还包含其家属。花一样的年纪，遭受数次侵害、恐吓、毒打、堕胎......我是一名法官，也是一位父亲，这些孩子们的遭遇，我看了着实痛心。霸凌侵害案件中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无法抹去，内心会不停地反思：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在这样一个古老文明的国度，一个和平年代，这些还没长大的孩子怎会如此心狠手辣，戕害同类，磨灭人性？！
仝兴福
赵小豫
唉...这...单单是听您讲述，就感受到强大的情绪涌动，内心真的难以平静。那么，究竟是什么让这些孩子走向极端，对他人、对世界再无怜悯和敬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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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小没有被善待，
他很难善待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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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你知道吗，我们少年审判的司法理念与普通刑事案件还是有区别的。针对一般犯罪刑法总则所确立的立法目的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而刑诉讼法对未成人犯罪所确立的方针是“教育、感化和挽救”，是“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司法原则。所以，从某种程度上看，未成年犯罪是少年成长过程中的错，而不是恶。从这些年办过的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看，被告人有的从小缺少家人陪伴、疏于管教、幼年辍学，有的成长在家庭暴力、校园霸凌的阴影之下，还有的生活在扭曲的溺爱纵容之中...所以，我觉得导致未成年人犯罪或遭受侵害的原因是复合的。我在一次关于青少年犯罪心理研究的座谈活动上见过李玫瑾教授，她当时说“如果从小没有被善待，他很难善待这个世界”，这句话可以从整体上解释青少年犯罪的主要原因。这里的“善待”应当是包含家庭、学校、社会、网络、政府、司法保护“六位一体”的未成年人保护体系，是来自社会方方面面的“善待”。
仝兴福
赵小豫
对，听您这么说我也明白了一些。没有谁是天生罪犯，未成年犯罪更多的是家庭、学校和社会环境的错，是多方面消积因素影响的最终结果。家庭环境、校园环境、网络环境、社会环境都会影响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任何一方的缺位，都可能塑造出一个扭曲偏执的灵魂，最终酿成人间悲剧。
没错，我们曾经办过的一个案件，一名未成年被告人的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他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平时就喜欢上网玩一种暴力血腥的游戏，老人既不懂也管不了。某天，他在光天化日下对邻居家5岁和3岁的姐弟二人实施了相当残忍的暴力行为，最终导致两名孩童死亡。在询问时他陈述施暴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模仿电脑游戏中的暴力场面！
仝兴福
赵小豫
天啊...一个家庭就这样生生被他毁了...仝庭长，听您讲到这，我突然想到荀子关于“人性本恶”的主张，是不是就因为这些未成年人的教育缺失，他们才能如此枉顾人伦道德束缚、肆无忌惮地释放人性中“纯粹的恶”！
我曾经去未成年犯管教所做过法治教育，看到台下百十个未成年罪犯剔着寸头，露出十几岁青涩面孔，那个场面也让我内心颤动。这些孩子，本该在学校接受教育，沐浴阳光，如今却在深墙内服刑改造。在我看来，人性没有绝对的善恶之分。的确，一些未成年人实施犯罪时手段比成年人更凶残，他们可能无知无畏、容易冲动、更不知道生命的珍贵，甚至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国家严厉打击侵害未成年人犯罪，尤其对性侵未成年人犯罪的案件。但预防未成年人犯罪、保护未成年人免遭侵害，更应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未成年犯罪案件之所以让我放不下，就是因为我在办案过程中看到了导致他们受伤的原因，并在内心中预演了无数种可以使他们免遭伤害的可能。无论是家庭、学校、社会甚至邻里，任何一个环节的“补位”都可以避免一场悲剧，挽救一个灵魂、一个家庭。作为法官，我们除了做到公正审判，更要做好少年审判的前后延伸工作。
仝兴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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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未成年犯罪案件，
不能仅仅“案结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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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豫
是啊，就涉及未成年人犯罪问题来讲，比起公正审判、严惩犯罪，我们更需要在预防犯罪上多下功夫，从源头上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
说得对！所以，涉未成年人犯罪案件不能简单“案结事了”，国家机关、社会组织、居委会、村委会、学校、家庭应当共同参与未成年人犯罪防治和保护工作。一方面，在案件办结后，要对受到侵害的未成年人给予心理辅导和社会救助，也要对在服刑的未成年人心理干预和改造教育，帮扶所有受伤的孩子重新接受这个世界；另一方面，要加强未成年人的安全教育、法治教育，提升自我防范意识和自我救助的能力，更要呼吁学校、家长和社会关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青少年是人格塑形的关键时期，而在高强度的学业压力、环境压力下，他们会情绪敏感、心理脆弱，需要家长和学校及时关心和疏导。教育不能只关心分数，孩子得先健康成长不是吗？否则一切都是徒劳。我们目前正在开展全省法院公众开放日活动，邀请中小学生进法院，进行普法教育和安全教育。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孩子的事情无小事。希望能在司法审判之外，社会各方都能为预防青少年犯罪，守护未成年人健康成长多做一份努力。
仝兴福
赵小豫
是啊，培养出一个完整健全的人格才是教育的本意。都说少审法官是“侠骨柔肠”，从您这些关于教育、心理、预防犯罪的思考中，我感受到了浓厚的法治情怀。因为世界上不只有真善美，所以这个社会有分工，总要有人去抵挡假恶丑，去处理、擦拭、治愈这个世界的伤口，弥合人与人之间的割裂，给我们呈现出一个相对的岁月静好。在此，向您致敬！向所有刑事法官致敬！
感谢仝庭长的分享，希望我们的对话能给大家带来一点点收获，能让这个世界产生一点点变化。
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欢迎点赞在看，留言评论，我们下期再见。
策划统稿：李会军
排版校对：赵鹏博、贾共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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