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兴：增长的烦恼，全面理解“鲍莫尔病”丨赠书
20世纪60年代中期，两位美国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和威廉·鲍恩共同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即在不考虑通货膨胀的情况下，为何艺术表演的成本和价格一直在上升，而其他商品的成本和价格则是下降的？他们的研究发现，这并非一个特殊的现象，而是长期以来在服务行业中普遍存在的一般规律，并且无论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皆是如此，这个现象就是所谓的“鲍莫尔病”。
近些年来，伴随着我国人均收入和工资水平的提高，医疗、教育和家政等一些重要的服务行业价格上涨的速度不仅远快于汽车、家电和电子产品等重要商品，也超过了通货膨胀的速度，这意味着这些服务的实际价格在快速提高。这必然让人们担心这些服务变得越来越难以负担，从而导致实际生活水平的下降，甚至降低长期经济增长的速度。威廉·鲍莫尔在提出这一概念半个多世纪之后，出版了一部题为《增长的烦恼：鲍莫尔病及其应对》的专著，全面剖析了鲍莫尔病形成的机理、产生的影响以及应对之策，对于我们深刻理解这一重要的经济现象并评估有关政策的有效性，颇有启发作用。
理解鲍莫尔病，有两点需要明确。第一，它指的是服务的实际价格的变化。随着物价水平的上涨，各类服务的价格当然也要上涨，但是鲍莫尔病指的并不是这种由于通货膨胀引起的名义价格的上涨，而是指剔除通货膨胀因素以后实际价格的上涨，这意味着服务价格上涨的速度要快于所有商品和服务的平均价格。第二，它指的是服务价格相对于商品价格的变化，这意味着一般而言，服务的价格上涨的速度要快于商品的价格。当然，这都是针对一般服务和一般商品而言，一些特殊的商品在特定时期完全有可能由于供求的剧烈变化而出现大幅的波动，这种价格变化并非鲍莫尔病试图解释的现象。
那么，鲍莫尔病产生的根源何在？这是因为在经济增长的过程中，各个部门或行业生产效率提高的速度有很大的差异。在商品生产过程中，可以大量使用劳动节约型技术，即以资本设备来代替劳动，从而使劳动生产率得到极大的提高，这也是工业革命以来人均收入水平持续提高最为直接的原因。由于人均产量不断提高，即使单位劳动成本或者实际工资水平有所上升，单位商品的实际成本或者价格也可以保持不变，甚至不断降低。比如，最近二十年来，如果剔除掉通货膨胀的因素，无论是汽车还是电子产品的价格实际上都是下降的，如果考虑到商品质量提高，情况就更是如此。但是，各种服务的提供包含了更多无法以资本设备来替代的劳动，因而生产率提高的速度较慢，比如鲍莫尔和鲍恩最初提到的艺术表演、《增长的烦恼》关注的医疗服务或者理发师提供的理发服务。在制造业工人由于劳动生产率提高而导致实际工资上涨的情况下，尽管服务业生产率提高的速度较慢，但是劳动力市场的竞争也会使得服务者要求工资提高大致相同的幅度，因此，单位服务的成本和价格就会比单位商品上涨得更快。我们由此就能够理解，为何从长期来看，医疗、教育和家政服务的价格要比家电和电子产品上涨得更快，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前者的实际成本要比后者提高得更快。
鲍莫尔病对经济有何重要的影响，是否会由于一些重要服务的成本和价格上升而导致人们负担不起，或者降低长期经济增长的速度？根据鲍莫尔的分析，第一种担心是由于对鲍莫尔病成因的误解，实际上并不会产生这种后果。这是因为一些服务业实际成本和价格相对于商品上涨，是由于服务业生产率的提高速度慢于商品的生产，但是整体经济的生产效率从而平均的收入水平或者工资水平仍是提高的，因而并不会由于实际价格的上涨而负担不起一些重要的服务。鲍莫尔病本质上是由于经济增长过程中不同部门生产率增速的不均衡导致的，如果经济完全陷入停滞从而这种不均衡的状态消失，那么鲍莫尔病反而不存在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中文译者将鲍莫尔的这部著作译为《增长的烦恼》是极为恰当的。
但是对于第二个问题，一般而言，由于服务业生产率提高的速度更慢，因此，随着制造业比重的下降和第三产业比重的提高，经济增长速度确实有下降的趋势。比如，工业革命以后，发达国家的经济增长呈现先上升后下降的倒U形状。我国2021年第三产业的就业比重为48%，而在1978年仅为12.2%，这种经济结构的变化也是经济增速出现趋势性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而且，一些重要的服务业由于成本不断上升，在经济整体和个人支出中的占比也会不断提高。根据鲍莫尔的推算，按照目前的趋势，美国医疗保健支出在所有支出中的占比将从2005年的15%提高至2105年的62%。2021年，我国卫生总费用在GDP中的占比为6.69%，远低于美国同期的水平，但是在过去几十年中同样呈现占比不断提高的趋势。
另外，我们需要警惕的是，在收入不平等的条件下，鲍莫尔病将产生一些重要的负面影响。尽管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看，并不存在负担不起相关服务的问题，但是，在收入分配差距较大的情况下，面对一些重要的服务价格不断上涨，中低收入人群可能确实面临严重的困难。因此，政府通过社会医疗保险制度使中低收入人群可以获得必要的医疗服务，通过公共教育体系和财政补贴使中低收入者有机会接受一定程度的教育，是非常必要的。
医疗服务具有典型的鲍莫尔病特征。由于每个病人都具有不同的病因和病症，在诊断和治疗的过程中，更为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助于提升医生诊断和治疗的质量，但是并不能真正替代医生投入的劳动，因此，如果以每位医生每天诊断和治疗的病人数量来衡量，生产率提高的速度较慢，因而医疗服务的成本和价格相对于制造业产品而言将会不断提高。在人口快速老龄化、预期寿命不断提高和民众越来越重视身体健康的背景下，社会医疗保障体系确实会面临越来越严重的支出压力。无论以美国为代表的发达国家还是像中国这样实现了快速发展的发展中国家，控制医疗服务的成本，满足民众的医疗服务需求，都是一个现实的挑战。鲍莫尔在《增长的烦恼》中正是将医疗服务作为分析鲍莫尔病的主要对象。
如何增强医疗服务的可负担性？鲍莫尔的分析表明，尽管各国采取了不同的控制医疗服务成本的政策，但是收效甚微，因为只要存在生产率提高速度的不均衡，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医疗服务成本和价格的持续上涨。因此，单纯地以行政手段控制医疗服务的价格，可能在长期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限制医疗服务的价格会降低医疗机构的利润或者抑制医务人员的工资上涨，从而影响医疗服务的长期供给，在医疗服务需求不断增加的情况下，这会加剧医疗服务供不应求的问题。通过市场机制，使包括劳动在内的各种生产要素从价格上涨较慢的部门转向价格上涨较快的部门，增加医疗服务的供给，才是抑制医疗服务价格和成本增长过快的根本举措。更为公开和公平的市场竞争也能消除医疗行业由于行政垄断而导致的腐败现象，这也有助于降低医疗服务的成本。
尽管医生的诊断和治疗难以以资本设备来完全替代，但是，在医疗服务的很多环节，技术进步都可以发挥重要的作用，比如降低诊断和治疗的出错率，减少有害的或者不必要的检测和治疗，通过预防医学节约成本，采用更为健康的生活方式等。人工智能的不断进步也为降低医疗服务的成本展示了广阔的前景。正如国务院前副总理刘鹤2021年在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上指出的那样，互联网和数字技术的发展有助于克服“鲍莫尔病”和“数字鸿沟”，实现包容性增长。实际上，正是在此之后，鲍莫尔病才在国内引发了广泛的关注。这一概念的提出者在《增长的烦恼》一书中深入浅出地解说鲍莫尔病的来龙去脉，并以医疗服务为例详细说明未来可能的解决之道，无论对于理解中国经济结构的变迁还是医疗体系的改革和完善，都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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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是一本经典的经济学科普读物。
“鲍莫尔病”是经济增长的产物，指 “停滞部门”的商品和服务的成本必然会随着“进步部门”生产率的提高而大幅上升。该书从这一概念入手，着重分析了医疗和教育这两个成本不断攀升的经济部门。作者认为，这些部门之所以存在严重的“鲍莫尔病”，是因为其商品和服务包含的劳动成分很难在不降低数量和质量的情况下减少。
经济发展中存在“鲍莫尔病”并非坏事，正如鲍莫尔指出的，生产率的提高，既是导致“鲍莫尔病”的原因，也是疗治“鲍莫尔病”的方法。所以，应对之策最终要落到生产率的提高上，而提高生产率需要持续不断的创新，这正是经济发展的主要驱动力。
在技术发展突飞猛进的当下，其他部门相对于新经济部门而言都是“停滞部门”，这加剧了“鲍莫尔病”。此时，只有了解“鲍莫尔病”的真正成因，才能开出有效药方，而不是被误导从而压制增长，付出沉重的代价。
作者简介：
威廉·鲍莫尔（William J. Baumol，1922—2017），著名经济学家、“鲍莫尔病”的提出者，是熊彼特之后在创新研究领域独树一帜的思想家。在企业行为、产业组织、增长理论、通货膨胀、艺术品市场、环境政策、竞争政策、创新等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对经济学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著有《好的资本主义，坏的资本主义》《全球贸易和国家利益冲突》《自由市场创新机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