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编辑刘华庭先生日前下世，尽管克享遐龄100岁，堪称人瑞，仍然引发众多中国现代文学爱好者的哀惋之声。其中一个重要缘由，是他主持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参考资料”等几套书系，曾经影响了几代读书界、出版界人士。

在当时的条件下，华庭先生1987年12月和1992年12月相继推出《雅舍小品》（以下简称“雅舍”）和《骂人的艺术》（以下简称“骂人”），其识力和魄力，相当不凡。

有关华庭先生的讣闻，启发我翻箱倒柜，找出入手三十多年的“骂人”一书。版权页标着出版信息——一九二七年十月初版，一九二八年三月再版，一九二九年三月三版；著者：秋郎；发行者：新月书店，上海望平街（初版为上海法界华龙路）；实价：三角五分。

有意思的是，第三版粘贴了一页其他版本恐怕没有的“正误表”。这说明书店审校差劲，一而再，再而三，“冥顽不化”啊。

掐指一算，再过几年，这本小册子就追上了华庭先生的“享年”。

倘若我结识老先生够早并且买到“骂人”也够早，我会建议他优先出版“骂人”而非“雅舍”。理由如下：一、两书均为随笔集，“骂人”1927年10月初版，“雅舍”1949年11月初版，一般情况下，“先来后到”乃文献整理、编辑、出版过程的基本思路；二、“骂人”是在存有共识的“现代文学史”范畴内，而“雅舍”刚巧划出；三、被读者称道的“梁氏风格”并非“雅舍”专属，“骂人”里业已形成，应当说，“雅舍”是“骂人”的流亚或伸展；还有一点十分重要——“骂人”出版背景与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新月系”交集非常直接，故其研究价值远超“雅舍”。

“骂人”与“雅舍”，不是西餐里的头盘跟副菜或副菜跟主菜的关系，我以为是并列的两道主菜，好比T骨牛排和黄金大虾。我们从“骂人”中随便拈出几篇，如《吃相》《戒烟》《让座》《挤》《打架》《名片》《招聘》，放到“雅舍”中去，不会觉得突兀，倒是可与梁氏十年、二十年后写的《洋罪》《谦让》《衣裳》《握手》《下棋》《写字》等名文互为补充、互为观照。我注意到，两书中题材相关乃至重叠的现象不在少数，像理发、旅行、写信、生病……尽管相隔岁久，它们在写法、取譬、举例、理念上面却不重复、不冲突，足见只有梁实秋那种腹笥充盈、见识广博的文章老手才能办到。

《骂人的艺术·旅行》开头：“旅行是一件乐事，因为除了花钱，受气，吃苦以外，附带着可以开拓胸襟，扩张眼界。但是在我们中国旅行，恐怕除了花钱受气吃苦以外，所剩下来的乐趣也就没有多少了。”

《雅舍小品·旅行》开头：“我们中国人是最怕旅行的一个民族。闹饥荒的时候都不肯轻易逃荒，宁愿在家乡吃青草啃树皮吞观音土，生怕离乡背井之后，在旅行中流为饿莩，失掉最后的权益——寿终正寝。”

《骂人的艺术·剪发》末尾：“讲到美观一节，与剪发一事，很少关系，因为那是先天的事，在后天很难补救的。不过有一点，我倒相信，剪发后显着年纪青了好些，虽然年近三十，依然可以天真烂熳的活着。但是，等到你年逾半百儿孙绕膝的时候，你想做出一点老成的样子，那就为难了！”

《雅舍小品·理发》末尾：“刮脸的危险还在其次，最可恶的是他在刮后用手毫无忌惮的在你脸上摸，摸完之后你还得给他钱！”

“骂人”与“雅舍”无缝对接了吗？当然不是。总的来说，前者倾向社会现象批判，后者倾向日常生活点评；前者短小精悍，后者铺张洋溢；前者言简意赅，后者旁征博引；前者偏重中式，后者偏重西式；前者浅显，后者浑厚……不过，灵敏冷静、细致周到的观察一仍其旧，嬉笑怒骂、机智谐趣的文风一以贯之。

新月书店1927年创办、1930年被查禁、1933年彻底关门。我的那本“骂人”是第三版，那么后来有没有出第四版呢？我原先以为没有——不是说新月书店1930年就被封了嘛——想不到藏书家倪墨炎先生说：“我藏有的是1930年4月的第四版。”

每年重印一次，算得上畅销书了。即便如此，新月版“骂人”，在当下大概也没多少人持有吧。（西 坡）